2008年7月12日 星期六

尋找大辮子的誘惑







倘若你要尋找阿玲的芳蹤,追慕她那烏黑油潤的大辮子的深情誘惑,你得要走過得勝馬路,穿插在東望洋新街之間,沿著狹窄的斜行抄下,右轉車水馬龍的“雀仔園”市街。然後,你要藉著素有“土生葡人作家”和“回憶作家”之稱的飛歷奇的一雙深邃的眼睛,以歷史的角度去窺探,憑著一腔濃烈的傾慕,醉人的情韻,難奈的思念,穿越時空,回到上個世紀三十年代,那個並列著“基督之城”和“中國之城”的那個古老的年代,也許你憑藉出奇的好運氣,那烏黑油潤的大辮子讓你驚鴻一瞥,然後“像一條美麗的蛇/引誘我越過牢固的邊界/她纏繞著我的身體/我們無法分離”[1],從此緊緊的被那條大辮子綑綁著,深深因為阿玲而傾倒。

讀過飛歷奇的《大辮子的誘惑》的漢語譯本,我陶醉於他筆下古老的澳門街頭,更為小說中的那位成長於華人社區“雀仔園”的“擔水妹”阿玲而深深著迷。

飛歷奇筆下的古老澳門街頭,瀰漫著一份既是非常靜謐、卻又熱鬧多采的感覺。以葡人和土生葡人聚居的城區恬靜幽雅,老榕夾道,鵝卵石街,雅致而浪漫,洋溢著南歐西葡的醉人風韻。街區多以天主教教堂作為核心延展輻射開去,稱為堂區。一個堂區接一個堂區,故被冠以“基督之城”的雅號。咫尺之間,一街之隔,卻又是另一番光景,中國人聚居之處,熱鬧非凡,營地大街、康公廟前地、雀仔園……沒有一處不是人聲鼎沸,擠得水洩不通,民生雖苦,卻有著百姓的知足常樂。叫賣經營,生氣勃發,“中國之城”稱號,不脛而走。

“基督之城”和“中國之城”之間,摩肩接踵,雞犬相聞,華洋雜處,可謂唇齒相依。可是中葡居民,階級劃分,壁壘分明,往來僅限於生活上的經營。除此之外,老死不相往來,甚至是互相排斥、互相傾軋、互相仇視、互相敵對。翻開澳門近代歷史,民族與民族之間因為文化上的極端差異,究竟流了多少人的淚和血?一幕幕的血跡斑駁讓我們動魄驚心,彼此的積怨如何化解?民族之間的恩怨情仇,該如何了斷?也許飛歷奇以文學給予我們一個美滿的答案。

飛歷奇娓娓道來了一則“喜結良緣,兒孫滿堂,白頭到老”[2]的童話故事。一個有關土生葡人青年阿多森杜和華裔窮家女阿玲的愛情故事,盪氣迴腸。兩個青年身上流著不同種族的血液,擁有不同的宗教背景和文化觀念,操不同的語言,經歷完全不同的成長過程,還有懸殊的階級分野……他們愛得纏綿,愛得痛苦,卻又愛得轟轟烈烈。圓滿的結局,讓讀者稱心滿意;幾經磨難的苦戀、眾叛親離的落寞、狹隘觀念的排擠、生活迫人的煎熬……阿多森杜和阿玲的愛情故事―土生葡人和中國窮家女的愛情故事,要跨越迥異文化所築起的無形的高牆,究竟是憑著甚麼力量去衝破困局,化解民族之間的偏見與歧視,締結愛情的碩果,愛到地土天荒,此志不渝呢?
無論如何都希望謁見飛歷奇先生?我總是無法想像一位土生葡人作家心目中的女神,竟是一位華裔的、貌美如花的、梳著一條烏亮油潤的大辮子的窮家女“擔水妹”。在阿玲身上,居然擁有化解迥然不同的文化衝突和恩怨情仇的神奇力量。
得以拜訪飛歷奇,全賴教育界前輩劉羡冰校長[3]的引薦。記得那是農曆大年初七,是日陰雨,適逢寒流造訪,氣溫驟降。那是一個特別的日子,劉校長偕同我和我的學生建瑩,走訪飛歷奇的辦公室,謁見這位八十二歲的土生葡人作家。

我們三人比約會的時間早到了些。向秘書小姐道明來意以後,她請我們先坐一會。不多久,看到了一位魁梧的老年男士緩緩地走了進來,我們禮貌地站起來熱情地跟飛歷奇打了個招呼,問了好。他微笑地邊走邊向我們揮了揮手,以英語請我們多坐一會。

五分鐘過後,秘書小姐示意我們可以進去。飛歷奇正襟危坐著,一臉的莊嚴。我們坐下來,先被他那身上散發著濃郁的古龍水的香氣吸引著;滿頭銀白的曲髮,梳得有條不紊,整整齊齊;他擁有一雙凌厲的目光,眼睛泛起歐洲人的淡淡的藍,給人一種深遂澄澈的通透的感覺;臉上的輪廓深刻,五官分明,很明顯是拉丁人種的共有特質;一臉縱橫交錯的皺紋,昭示了豐富的人生閱歷和處世經驗。飛歷奇客氣地向我們問好,並表示希望訪問在一小時之內完成。我們當無異議。他的聲線,微帶沙啞,隱隱夾雜金屬似的雜聲;語調非常具專業性的,冷靜而不帶半點情感。
把握時間,我首先發言。開門見山,單刀直入,就《大辮子的誘惑》這部作品而言,作為一位土生葡人作家,為甚麼選擇足以扭轉命運的女主角,居然是一位出身於“中國之城”鬧區“雀仔園”的窮家女“擔水妹”?這個擁有苗條玲瓏的身軀、光著腳丫、還有梳理著一條黑油油的大辮子的少女,竟然深得大作家的垂青?

也許問到小說的核心吧!我察覺到飛歷奇臉色發生了一絲的變化。剛才是非常業務性的對答,神情一臉嚴肅。到我問了問題以後,他的臉上透露了一絲嚮往的神色。他換了一個稍為舒服的坐姿,微微的傾斜身體,稍稍的倚仗著豪華的辦公椅子的真皮背靠,闔上眼睛,像是在回憶、緬懷著甚麼似的?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,緩緩地道:“年青人,你到底體會到中國女性的溫柔嗎?”不等我回答,他續道:“知道嗎?假如有一位中國女性愛上了你,你才能深刻地體會那箇中的溫柔,尤其是病倒在床、身體軟弱的時候。”說著,他站了起來,在椅後的書架上掏出了一冊影集來―那便是去年年底出版的《黑白影像中的飛歷奇.凝眸》。翻開,檢索,選定了一頁,頁上收入了數幀老照片,那是飛歷奇新婚照和家庭照。他輕輕地指著照片中的一位穿著雪白洋裝、嬌小玲瓏的那位婦人,說:“我娶了一位中國籍太太,她給我情深款款的溫柔。”他頓了頓,嘆了口氣,緊緊的閉上眼睛,臉上泛起苦澀的神色,啞著聲音說:“可是……都去了……”
難怪兩部小說寫情說愛深刻而動人,原來眼前這位八十二歲的老翁倒是性情中人,對離世的太太惦念甚深,情動於衷,真摯感人。

“對,年輕人,你好像剛才提到阿玲嗎?”我點了點頭,說:“那是你太太的形象嗎?”飛歷奇搖了搖頭,輕輕的道:“那不是。阿玲,怎麼說呢?她大概是年輕時一個很深刻的印象吧。”說著,他又換了坐姿,續道:“當我還是個中學生,家住德勝馬路附近。上學時為了貪便捷,總會經過‘雀仔園’市街。那時候,我常常看見束著大辮子的中國女孩。在我看來,她們美極了。尤其當中有個長得高挑苗條的、眉清目秀的、光著腳丫的她,那條黑亮的大辮子,真讓人情不自禁地想用手觸摸……她這個形象,在我心坎中漸漸形成了一個迷思似的意象,一個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女性形象。記得後來《大辮子的誘惑》要拍成電影,我花了很多時間參與選角的工作。過程中我們面試了很多不同類型的漂亮的女性,可是,就是沒有阿玲的那種氣質。”

“那是甚麼氣質?”我問。飛歷奇答:“阿玲是那種聰明、勇敢和自信的女孩子,是個為了愛情和幸福敢作敢為、義無反顧的堅強女性。倘若有人冒犯她的愛人,她敢於拿起扁擔去戰鬥的堅強女性。”

“‘擔水妹’和土生葡人真的愛得這麼苦嗎?”我問。飛歷奇這樣說:“那年代很少富有人家的土生男孩選擇娶中國姑娘為妻,不同的宗教信仰、不同的文化背景、不同的家世地位……無論如何,那都是可怕的事情,會遭受種種的阻力。”他頓了頓,說:“不過,假如你真心去愛一個人,你就不會介意他的出身和過去;如果你真心愛一個人,你根本看不見彼此之間的不同之處。當你徹底地愛一個人,你就會不惜一切去愛。這就是真愛,我體會到這種真愛,所以我的小說裏描繪出的就是真愛。”

“那麼,是真愛化解了中葡之間的恩怨情仇嗎?”我拍案叫絕。飛歷奇用力地拍了大腿一下,發出清翠的響聲,接著道:“難道不是嗎?除了愛,世界上哪有更大的力量去化解恩仇呢?”“容許我再次發問吧!”我懇求著。飛歷奇揮了揮手,作了一個“隨便”的手勢。“《大辮子的誘惑》最終選擇了國內女星寧靜來扮演阿玲,那就是阿玲的形象嗎?”飛歷奇滿意地笑道:“阿玲就是這個形象。當我第一眼看見寧靜時,我就說‘啊,天啊!阿玲不就是這個樣子,這種氣質嗎?’……”

在那個陰雨的午間,我滿心欣喜地離開了飛歷奇的辦公室。然後一個人走過“雀仔園”市街,嘗試尋找阿玲從前走過的道路。也許,你也正在尋找她的身影。或許你在某一個煙雨朦朧的午後,偶然突破了時空的界限,涉足古老的澳門街頭,尋獲阿玲婀娜的身影。那時候,她或者會轉過頭來,擺弄著那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,羞澀地盈盈一笑,就這樣把你的心緊緊的綁住了。

[1] 姚風的詩,收入《凝眸―黑白影像中的飛歷奇》,澳門國際研究所、歐維治基金會出版,2004年12月第一版。
[2] 評論家安娜.洛佩斯語,收入漢語譯本《大辮子的誘惑》中,澳門文化司署與花山文藝出版社出版,1996年8月。
[3] 澳門中華教育會副會長,資深教育工作者。

1 則留言:

地理研究學會 提到...

看完陳Sir這篇“尋找大辮子的誘惑”,突然之間喜歡上“阿玲”這個名字(因為我也叫阿玲(Aling),一個極為普遍俗氣的名字),不過,因為她,讓我覺得自己有些羨慕阿玲!